听澜读梦丨沈从文:我只想造希腊小庙

2019年5月10日,沈从文逝世已31年。

唯其笔下的湘西,仍似稚童般纯净。被澄澈透明的溪水滋养,被温婉轻柔的清风怀抱。少男少女在如花的年纪,还哼唱着真诚动情的歌。


一、“我学的总是学校以外的” 

我的心总得为一种新鲜声音,新鲜颜色,新鲜气味而跳。我得认识本人生活以外的生活。我的智慧应当从直接生活上吸收消化,却不须从一本好书一句好话上学来。似乎就只这样一个原因,我在学塾中,逃学记录点数,在当时比任何一人都高。

沈从文读过两年私塾,正规教育仅是小学。上私塾时,热衷于逃学;上小学时,热衷于翘课。这样一个觉得学校毫无兴味可言的野孩子,放在当代社会,恐怕会从虚拟世界中找寻生活的乐趣,进而成为一名网瘾少年。但在当时,沈从文只能将目光倾注于更广阔的自然风光和更丰富的社会生活——到日光下去认识这大千世界微妙的光,稀奇的色,以及万汇百物的动静。

这动静,是一个戴了极大眼镜的老人在低头磨针,是大胖子皮匠用夹板绱鞋,是小腰白齿包花帕的苗妇人用放光的红铜勺舀取豆浆……逃学时光里,沈从文就欢喜看这些东西,一面看一面明白许多事。他甚至能自豪地说,在铁匠铺前学到的关于任何一件铁器的制作程序都不会弄错,对织簟子这一手艺所明白的种种比写字还在行。

在饱读人生这一本大书上,年龄虽小却胆大心细的他,总让人自愧不如。同样的年纪,当我还在认三十个生字的时候,三十多种树木的名称他已能顺手捏来。“直到如今,我还觉得不必看这本弄虚作伪千篇一律用文字写成的小书,却应当去读那本色香具备内容充实用人事写成的大书。”这本大书给予他的生存智慧以及心灵满足必然是超越小书所能给予,因而他得以笃定地相信自己的选择。

自然淳朴的湘西,以原始的野性之美养育着沈从文的童年,也成为他想象的故居,写作的缪斯。但若没有以一双敏锐的眼睛观察生活,没有以一颗细腻的心灵体悟生活,逃学的野孩子也成为不了沈从文,将人事的大书写成小书的沈从文。

二、“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

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实在不少。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部分都与水不能分离。我的学校可以说是在水边的。我认识美,学会思索,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水边长大的沈从文写在水边流转的故事必然是动人的。因为他最明晰湘西的水,也最明晰流水蕴藏着生生不息的朝气。水的生机与活力,赋予了他独特的审美心理,在他的小说创作中静静流淌。他笔下的女子可如水一般柔美多情,笔下的男子也可如水一般热情活跃,和湘西淳厚朴实的民风,构成一幅清新自然的生活画卷。

《边城》里,与爷爷相依为命的翠翠天真活泼,情窦初开时又添几分羞涩娇羞;天保和傩送二兄弟在追求自己所爱时,坦荡勇敢,同时心思细腻,体贴着爷爷的心意暗下功夫追求翠翠。少男少女的真挚性情被刻画得珍贵美好。“美丽,总是使人忧愁。” 沈从文这一审美追求奠定了小说的忧伤基调。爷爷为翠翠的用心考量成无心之失,天保的逝世注定翠翠和傩送之间的爱情无疾而终。淳朴的人性是美的,其愚钝的一面也是能带来苦果的。但这绝不是沈从文所要批判的,他默许这愚钝的存在,并以此呈现湘西老百姓的无利害的良善。

《萧萧》里,“十年后预备给小丈夫生儿子继香火的萧萧肚子已被另一个人抢先下了种”,两家人都手足无措,只等着按乡下规矩办事,等着找一个合适的人家将萧萧嫁到远处。可时间渐渐冲淡了众人纷杂的情感,萧萧依旧跟小丈夫有说有笑地过日子,一家人也欢喜萧萧生下的孩子,将母子二人好好照料。比起照不知道哪来的规矩办事,他们更愿意顺应自然规律野性生长。而正是这样“愚钝”的人们,最终接纳萧萧,不曾以恶相待。平和的生态环境能包容人,也能纵容人。当本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矛盾被无波无澜地化解,自然循环正常运作,萧萧看着儿子将另一个“萧萧”娶进门,同样是一种“美丽的忧愁”。

对艰辛供养生活的人民的体恤,让沈从文总是以悲悯的胸怀,以温和浅白的笔调去写他最熟悉的故乡、最熟悉的人情世故,去慰问在苦难中受困的沉默心灵。


三、“我只想造希腊小庙” 
这世界上或有想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山地作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的理想的建筑。这庙里供奉的是“人性”。

除了以湘西生活为题材,沈从文也曾创作《都市一妇人》、《八骏图》、《绅士的太太》等以都市生活为题材的小说。不同于前者赞扬湘西自然单纯的人性美,他在后者中着力描写都市生活的腐化堕落,揭示都市自然人性的丧失。

对比之下,他建构的湘西世界,宛如一片精神净土,供奉至真至美的人性。

同一时期的作家中,鲁迅若思想的巨人站在时代之巅俯瞰社会,以辛辣尖锐的笔触揭露人性之恶;萧红似早熟的孩童隐匿田园仰望成人,以萧瑟悲凉的笔触描绘人性之丑。常常以“乡下人”自居的沈从文,则自如地生活在理想的湘西世界里,以悲悯温柔的目光与乡人对视,故乡的农民、兵士、水手等皆是他交谈的对象,他们共享这人间百态。

“我生活中充满了疑问,都得我自己去找寻解答。我要知道的太多,所知道的又太少,有时便有点发愁。”为了消除这点忧愁,沈从文乐此不疲地以收集别人所未察觉的生活细节为趣,乐此不疲地追求更宽广的世界里的新鲜事情新鲜东西,也乐此不疲地在动荡世界百般拣选人性之美。也就在诸如此类乐此不疲的过程中,他的忧愁变得更为动人。

(文:吴丽雪;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