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读梦丨张爱玲的上海女子图鉴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上海,是一派繁华的景象,歌舞笙箫夜,纸醉金迷天。生在上海,长在上海的张爱玲却怀有强烈的末日感,约莫是对“昭华易逝”一词的投射放大。她笔下的上海女子怀着同样紧张又敏感的心境,却积极地活着。然而,过度的积极,却加剧着如花般生命的凋零,最终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都用上了同一副棺材来埋葬自己的青春。

《第一炉香》之葛薇龙:做一个新的人,新的生命


“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她的面部表情稍显缺乏,但是,惟其因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对于那白净的皮肤,她原是引为憾事的,一心想晒黑它,以符合新时代的健康美的标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中学生,开场便极有主意,为了留在香港读书,瞒着父亲走访姑母——知名交际花梁太太。她既不忧心远离父母庇护后生活不易,也不担心身陷于风言风语中,看似大胆,实则带着几分天真。“外头人说闲话,尽他们说去,我念我的书。将来遇到真正喜欢我的人,自然会明白的。”可一旦穿惯了绫罗绸缎,又怎会再看得上棉麻粗布?葛薇龙很快就在一套套光鲜亮丽的服装中迷失,被步步引诱着在物欲横流的生活里沉沦。她也曾寻思着逃离,不愿成为梁太太笼络权势的牺牲品。可大病一场,悟出的道理也不过是非要和“浪子”乔琪结婚不可,然后像梁太太一般笼络权势为他赚钱。

一切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仿佛每一步都是她做出的自由选择,却每一步都没走出过梁太太的影子,且愈是清醒愈是坚定:“念了书,到社会上去做事,不见得是她这样的美而没有特殊技能的孩子的适当的出路。她自然还是结婚的好。”

希冀符合新时代美的普通女孩,却缺乏新时代女性的独立人格。妄想依附婚姻来做一个“新的生命”,不过是走上了梁太太的老路,走入她的重重圈套中。彼此都在精打细算,奈何她算盘打得不如人快,身陷囹圄还以为自己能重新定义人生。却不知若精神不丰饶,再繁盛的物质也堆砌不出幸福。

《倾城之恋》之白流苏:他说,我的特长是低头

 

若说葛薇龙碰上乔琪,是年轻气盛的儿戏。那么二十八岁的白流苏碰上三十二岁的范柳原,则是棋逢对手的博弈。

她问他“怎么不说话呀?”

他说:“可以当着人说的话,我完全说完了。有些傻话,不但是要背着人说,还得背着自己。让自己听了也怪难为情的。譬如说,我爱你,我一辈子都爱你。”

他说,她穿着绿色玻璃雨衣像“药瓶”——专医他的药。

《倾城之恋》中的情话绵绵搁在今日的影视剧中也能不落俗套,可亮晶晶的糖,其实是碎零零的玻璃渣,这才是其本色。清高如她,一方面不甘落入范柳原的圈套中,另一方面又迫切地想要逃离净是非纷扰的白公馆。但一个秋天的孑然一身,就让她体悟到:她可禁不起老!“人人是喜欢被屈服的,但是那只限于某种范围内。如果她是纯粹为范柳原的风仪与魅力所征服,那又是另一说了,可是内中还掺杂着家庭的压力——最痛苦的成分。”白流苏对这份痛苦的认知很清醒,她以为这已是她无可选择的选择。但她不过是更不愿选择“寻了个低三下四的职业,失了淑女的身份”。

“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范柳原现在从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

向所谓的动荡世界、凋敝时代、腐旧家庭、无奈现实低头的白流苏,学会给自己讲动听的话了。曾经范柳原的调笑成了最大的讽刺:“你知道么?你的特长是低头。”

《金锁记》之曹七巧:金镯待卸,臂腕已枯瘦


当葛薇龙、白流苏终有一天老去,她们会成为怎样的母亲?恐怕,会在曹七巧的朋友圈里惺惺相惜吧!

曹七巧带着儿子长白和女儿长安,孤儿寡母从姜公馆搬出时,便凝聚了一股坚定意志——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和自己手中紧握的钱。这样的金钱观,几乎赋与了她与世界为敌的全部的勇气。小到长安在学校丢失了枕套手帕种种零件,她便要闹着要去找校长说话。大到长安与世舫愈是两情相悦,她愈是疑神疑鬼,不惜棒打鸳鸯。

一边想用裹脚将女儿套牢了,另一边又用鸦片套牢了儿子。曹七巧所追求的儿女缠膝的幸福近乎病态。“三十年来她带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曹七巧都知道,但唯有如此,她才是安心的。要成全所有人的幸福,痛苦的不就只剩下自己?

葛薇龙到白流苏,白流苏到曹七巧,几近构成那个年代一个上海女人的一生。年少的时候,不懂得以学识充盈精神。年纪渐长,又没有一职半业丰富生活,与其费时费力去苦苦追寻真正的爱情,倒不如求个富饶的婚姻换来安稳无忧的后半生。好不容易儿女成双,当然是不希冀他们重蹈覆辙,于是半生的期待就有了托付之地。只是料不到,这胜券在握的期待,却是将自己身上的枷锁卸到了孩子身上,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痛苦的自己。

无论是葛薇龙、白流苏、曹七巧,张爱玲笔下的上海女子各具有不同明艳的品格,不同鲜丽的色彩,但划过天际,竟留下了一样的弧度。

她们走出旧家庭,虽想以一己之力创造新生活,但能力上的缺失,使得经济独立成为遥不可及的梦。她们不可避免地要仰赖自己的头脑与情感,意图寻觅一个良人托付终生。可用双眼盘算着种种组成新家庭的外在条件时,渐渐遗忘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情感需求。由是如此,缺乏丰盈情感支撑的新家庭始终脱不了旧家庭的内核。出走的娜拉们兜兜转转又回了自己的房间,却再也不敢出走,只是每天守在窗前,害怕变天。

她们在爱情、婚姻上的困境,时至今日依然是一道换汤不换药的难题。她们自身的不幸对于当下的女孩们,未尝不是一种警示。前进的路途中,若不愿兜兜转转回到最初的起点,就得常常跳出思想的樊笼,站高望远,修正脚下的路径。诚然,偶有大梦初醒,方觉已过经年,如花美眷亦不敌那似水流年。可唯有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文:吴丽雪;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