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山,王杰 | 移民文化流动性特征、影响及对策

移民文化流动性特征、影响及对策

刘志山,法学博士,深圳大学移民文化研究所常务副所长、教授

王杰,深圳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研究生

原载《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2016年第2期

 

摘要:移民文化因其流动性而生机勃勃,也因流动性带来一系列问题。移民文化的流动性主要表现为开放性与包容性、不确定性与临时性。一方面,开放性强化了人们的开放与创新意识,包容性培养了人们的和谐思想,移民流动的始因激发了其竞争意识;另一方面,不确定性与临时性使得移民缺乏文化身份认同,工作与生活融入性不高,且易滋生双重道德人格。为消除移民文化流动性带来的消极影响,应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为重点,努力解决移民的社会保障问题,同时要完善综合性、生活化的社区服务,使移民对社区产生认同感和归宿感,真正融入城市。

关键词:移民;移民文化;流动性

文化在空间上是流动的,在时间上不仅仅是被继承,更是被创造的,也就是说,文化的流动是化学的过程,而不是一个机械的、固定化的物理过程。人是文化的载体,流动的人群是文化流动的承载者,正是因为人的流动,在各种各样的人聚集、交流的过程中,激活了每个人身上的文化基因,从而产生新的文化样态。移民文化深刻展现了文化的这一特性,由于移民的来源十分广泛,因而其文化背景十分复杂,每个移民都是一个文化符号,在共同旋律下各自跳着自己的舞蹈,创造着移民城市的多样性和丰富性。

一、移民文化流动性的表现

移民文化流动性在于移民的流动,每个移民都是一个文化符号,他们各自的文化基因、生活习惯、价值观念的聚集、碰撞、交融为生机勃勃的移民文化提供了土壤,具体体现为开放与包容。但同时,这种流动性也表现为身份、工作与生活的不确定性和非正式性。

 

(一)开放性与包容性

      移民文化的流动性意味着开放与包容。移民城市因具有人口高度流动性特征,来自不同国家或地区的移民带来了各自的地域文化,这些色彩多样的地域文化在移民城市中互相交流、融合,从而使移民城市形成了一种开放、包容的文化心态。以深圳为例,其人口构成来自全国各地,56个民族都有人落户深圳。人们漠视出身背景,注重个人实力和创造潜能的发挥,在与外界进行频繁的交往活动中很少具有排外、封闭的心理。同时,深圳这座移民城市有着巨大的包容性,每个移民都是值得尊重的个体,他们的个性和多元选择性都会得到包容与满足。从“这里看重人的智慧、尊严和爱的力量”到“这里的微笑比较持久,这里的握手比较有力”;从“同在一片热土,共创美好明天”到“来了就是深圳人”,一个个温暖的理念,变换的是表达的形式,不变的是其包容的内涵[1](P184)。正是在开放与包容的环境下,在深圳,千千万万的移民们成为文化建设的实践者,他们在实现自己一个个梦想的同时,也成就了一个城市的崛起。

 

(二)不确定性与临时性

      移民文化流动性深刻影响着移民的文化身份认同,产生不确定性。在传统社会中,个体的生活空间基本固定,人们对自己承担的社会角色具有相当的确认性,与之进行社会交往的人也基本确定。在这样确认的社会环境中,个体身份认同往往比较简单。而在流动性的移民社会中,传统身份认同所依赖的确定的参照系已被抽离,但身份认同又是移民们不可回避的问题,尤其是文化身份认同。文化身份认同体现在人们的衣食住行之间,吃什么样的东西、穿戴什么样的服饰、交往什么样的人群,每一位移民都感受着文化差异带来的冲击,承认共同体内部成员文化身份的差异,由此也带来文化身份认同的不确定性。同时,移民文化流动性还表现为临时性,这种临时性主要体现在移民的工作与生活。从移民的生活状况来看,大部分移民没有城市户籍,无法享受城市福利,仅仅把移民城市作为工作、谋生的临时场所,除了在这个城市必要的生活开支以外,主要的工资收入并没有在这个城市使用,而是转移到家乡,带有很强的机会主义色彩。以深圳为例,深圳已发展为上千万人的现代化城市,但其人口的90%以上是来自外地的移民,且大部分没有深圳市户籍。一个比较典型的现象是,每到春节,平时繁华拥挤、人流密集的深圳,便由一座千万人口的超大城市变成了一座宽松顺畅、人流稀少的百万人口的中等城市。

二、移民文化流动性的积极影响

流动性意味着活力。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流动的力量来自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对话和互动的本性。这种力量在移民文化中体现得极为明显,带着各自文化基因的移民流动到城市,在相互碰撞、交流和影响中形成一种融合而非排斥的文化环境。移民们在创造这种环境的同时,也对自身的思想观念、行为有着积极的影响:

 

(一)强化了人们的开放与创新意识

      文化的源泉在于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对话和互动。在移民文化开放性环境中,这种对话与互动更加凸显,强化了人们的开放与创新意识。一方面,移民城市开放、包容的心态强化了人们的开放意识,这种开放意识主要是向社会和人的心灵开放。向社会开放,是指人与他人公平竞争、互助合作、和谐发展,其实质是求善;向心灵的开放,是指身处在移民文化的多样性中,以开放的心态接受优秀的精神文化净化心灵,促进身心平衡,提高人生境界,其实质是求美[2](P36)。另一方面,文化的流动意味着文化越来越多地被理解为每种文化都有其独特的历史过程,这也是文化多样性的生成过程。移民城市中文化多样性的存在,有利于防止趣味的标准化、创造力的贫乏以及文化表现形式的雷同。来自不同文化地域的移民们在交流与对话的过程中,吸收与借鉴他人的先进观念与行为方式,避免思想观念与行为局限于某一固定的模式,不断创新,“苟日新,日日新”。

 

(二)培养了人们的和谐思想

      移民文化的开放与包容培养了人们的和谐思想。这种和谐思想其实是移民在处理人与社会(他人)的关系时所采取的宽容和善的心态,体现于文化与文化之间的融合的关系,而不是非此即彼或你轻我重,这个融合过程是化学反应,最后生成的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2](P36)。每一位移民都是文化的载体,且都会感受到不同文化的差异,同时应对着新的文化压力和标准。在此情况下,承认各自文化的差异,推动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理解,就愈来愈多成为人们的文化选择,也由此体现着移民文化的开放与包容、和谐与统一。

 

(三)激发了人们的竞争意识

      移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就是对过去生活的不满足,对新的聚集地的希望和梦想。从表面上看,移民是在寻找迁入地的精彩世界,但是真正的移民实际上是寻找自己,看看自己有怎样的头脑和智慧。每个移民都很现实,要为生活打拼,其实在骨子里,他们总是在为梦想不断努力、奋斗[1](P78)。合适则留下来,生根、开花、结果,不合适则收拾行囊再出发。也正是高度流动性的工作和生活,使得每个移民都有着强烈的竞争意识,只有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不畏艰难、勇于开拓,做出属于自己的成绩,提高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才能继续留下来,实现自己的梦想。

三、移民文化流动性的消极影响

流动性同时意味着不确定性,移民的高度流动对其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造成一些不利影响,主要表现在:

 

(一)缺乏文化身份认同

      文化身份的转换问题是每个移民首先需要重新回答且需不断适应调整的社会归属问题。移民做出迁移决定多半是出于个性需要的考虑,但牺牲了自己原本稳定的社会归属。作为外来的移民,不仅与原住居民的差异显而易见,而且由于移民文化现实的流动性直接导致的文化复杂性与多样性,使之与其他移民也存在明显的文化差异。正是这些差异性和户籍问题,使得大部分移民缺乏文化身份的认同。比如在深圳,“没有户籍”是移民们不认为自己是深圳人的重要原因,即便是已经在深圳居住多年,由于户口不在这里,许多人“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里”,认为自己是“游荡于城市的边缘人”。一方面,他们离家多年或厌倦了老家的贫困落后,已经没有了回去的念头;但另一方面,他们又不能在深圳找到自己的归属,于是处于一种缺乏文化身份认同的尴尬状态。

 

(二)工作、生活的融入性不高

      在改革开放后新兴的移民城市深圳,原住民、外来户籍人口和劳务工是构成城市人口的三大群体,其中劳务工的人口比重是最大的,远远高于其他群体的总和。而这些劳务工大多来自内地偏僻的乡村,到深圳来的目的主要是“见见世面”、“学学技术”、“挣点钱”,他们受教育的程度远低于外来户籍人口中的人才型移民,主要是在工厂流水线上和服务性质的行业中工作,他们工作和居住的流动性很大,常常是居无定所。也正因为如此,导致了这些劳务工群体工作与生活的融入性不高。在这种情况下,一部分移民可能会成为“流民”,游手好闲,破坏社会的正常秩序,甚至做出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影响到移民城市的健康稳定发展。

 

(三)容易滋生双重道德人格

      由于移民的高度流动性,在流动交往中,移民可以扮演与现实生活中身份不同的一个或多个角色,可以在交往中表现出不同于平时的价值标准和道德观念,可能在交往中带上高尚的面具,还可能为追求利益或纯粹为填补内心的空虚而骗取他人情感、钱财等等,展现人性中不道德的丑恶嘴脸。这就使得现实生活中的自我与流动交往中扮演的角色所表现出的价值标准与道德观念出现极大反差,从而致使移民出现双重道德人格[2](P37)。

四、移民文化流动性的对策

移民文化是当代中国极具活力的新文化,其活力之源的流动性特征既有积极影响又有消极影响,移民城市的文化建设就是要扬长避短,提出规避其消极影响的对策和举措。

 

(一)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为重点

      现行户籍制度是移民真正融入城市最坚硬的一道制度壁垒。政府要推进户籍制度改革,建立接纳移民新机制,让那些长期在城市生活和工作,并具备一定条件的移民融入城市[3]。在这方面,广东省政府积极探索“积分入户”等办法,使在城镇稳定就业和居住的外来人口有序转变为城镇居民。“积分制”,即根据地方政府的人才需求和财政承受能力,综合考虑流动人口在城镇当地的连续工作年限、文化程度、技能水平、投资规模、纳税额度、获奖等级、计划生育、遵纪守法等情况进行积分登记,累积达到一定积分额度即可申请享受相应水平的公共服务和城市入籍服务。当然,文化身份认同绝不仅仅是转移一下户口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要使之成为真正的城市主人翁,成为这个城市文化建设参与者与创造者。只有让移民体面地劳动,有尊严地生活,融入城市发展,才是实现文化身份认同的核心所在。

 

(二)妥善解决移民的社会保障问题

      移民来到新的城市,实现在城市长期稳定就业、生活是其普遍目标,假如这个目标实现不了,将导致其工作与生活的融入性不高。融入性不高有可能导致其对城市各种规章制度的漠视,产生一种外来者或“流民”心态,做出一些破坏正常社会秩序的事情,影响城市的和谐发展。因此,要想提高移民工作与生活的融入性,必须努力使其享有三个层次的社会保障:其一是住房保障和教育保障,它涉及移民安家落户和子女的就学问题。移民们在城市生儿育女或拖儿带女来到城市,却难以获得与市民同等的居住和教育条件,因此移民城市要尽力做到“居者有其屋”,建造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移民尽欢颜,使移民产生“家”的归宿感;让移民子女与城市孩子一样享受到城市优质的教育资源,“幼有所学”,为其提供足够的学位和接受教育的机会。其二是养老保障和医疗保障,它涉及移民的养老和就医问题,移民流动性强,就业岗位不稳定,尤其是跨地区乃至跨省流动就业的移民,其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的转接因地方政策的差异存在一定困难,因此移民城市要尽力使移民们享受到与市民同等的基本养老保险和地方补充养老保险,享受到住院医疗保险和生育医疗保险,做到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其三是失业保险和最低生活保障,它涉及移民的再就业和接受救济问题。移民在城市失业后,没有了工资收入,又无法获得与市民同等的最低社会保障、失业救济和再就业培训,就会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因此移民城市要为移民提供必要的失业保险和最低生活保障,使其感受到城市的温暖和关爱,从而才能融入城市、热爱城市,把城市当作自己的家,并为之拼搏和奉献。总之,解决移民的社会保障问题,从政府层面来说,应当用开放包容的态度为移民融入当地社会拆除政策壁垒,用制度来为他们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使移民在当地与市民一样享受到均等的社会保障;从企业层面来说,应切实维护和保障移民权益,执行最低工资标准和法定保险制度,不断提高福利待遇;从社会层面而言,应帮助他们做好自我调适,缓解心理压力,树立健康向上的生活态度。

 

(三)完善综合性、生活化的社区服务

      加强社区文化建设,提高移民的思想文化素质,培养其对流入地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使其成为社会稳定和社区和谐的重要力量。虽然移民的流动性强,但是其大部分时间仍然生活于社区之间,因而社区文化建设是可行且贴近移民生活实际的。社区文化建设主要体现于综合性、生活化的社区服务。社区服务是指在政府的规划和指导下,社区组织机构发动和组织其成员,利用和开发社会资源,为满足其成员的各种需要而开展的具有公益性的居民服务。社区服务是精神生活产品的重要载体,包括生活服务管理、环境综合治理服务、医疗卫生服务、文化娱乐服务等,由于这些服务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因此,人们能轻易、敏感地从中产生对社区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有助于人们摒弃“流民”思想,修复因“漂”而产生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的断裂地带,找到自我认同的精神家园。这将有助于移民良好的心理秩序、生活秩序的构建和社区和谐、社会稳定的实现。

【参考文献】

[1] 王京生.文化是流动的[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

[2] 刘志山,李燕燕.流动交往的德育考量[J].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1,(03).

[3] 杨同卫,康兴娜,陈晓阳.论新生代农民工身份认同的困境及应对措施[J].经济纵横,20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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