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上古创世神话类型研究

日本学者高木敏雄《比较神话学》(1904)认定中国盘古神话是古印度创世神话流播中国的衍生物,这一观点虽有争议却在一定时期内被国内外神话学界广泛接受,国外不少学者认为上古华夏是几个古老文明民族中唯一没有创世神话的。但近30年来学界的研究揭示,华夏民族上古本有多个创世神话,只是后世碎片化和历史化了。叶舒宪的《中国神话哲学》根据古典资料还原了6个创世神话,院文清、董楚平、陈斯鹏等揭示出楚帛书甲篇内容是创世神话。笔者也先后重点研究了鲧禹创世神话、帝俊创世神话、楚帛书创世神话、盘古创世神话等。陶阳、钟秀在《中国创世神话》《中国神话》等书中搜集了中国50多个民族的创世神话资料。因此有学者认为,包括创世神话在内的中国神话“与古代希腊神话、埃及神话、罗马神话、希伯来神话、印度神话相比较,毫不逊色”(潜明兹《中国神话·序》)。由此可见,中国学者已在复原和发现多个创世神话基础上,致力研究更广阔的学术和文化问题,其一即上古创世神话的类型问题。

创世主体为特定族群祖宗神

研究创世神话类型既可认识一个民族创世神话主体和故事构成特征,还可窥探其内蕴含的文化特征与精神,故受到国内外神话学界长期关注。高木敏雄的《比较神话学》、大林太良的《神话学入门》、L. 斯彭斯《神话学绪论》、《新大英百科全书》等都有相关研究,其中以《新大英百科全书》“创世神话类型与理论”词条概括的五种类型影响最广远。中国学者叶舒宪、王昭宪、马学良、向柏松等,也有自己的多种分类。其中,叶舒宪的《中国神话哲学》将《新大英百科全书》“宇宙蛋的创世”一类再分为“卵生型”与“尸化型”两种,并以这六种类型重构中国上古创世神话,这一观点影响最大。

从总体上看,诸学者的分类有越来越多越细的趋势。这显示了中国上古创世神话的多样性,其学术价值毋庸置疑。笔者拟进一步探讨的问题是:若上古创世神话真蕴含华夏民族早期文化原型和特征,那么它是否具有超越各细分类型的共同类型特征?答案是肯定的。

从创世主体角度论,华夏上古各创世神话的确具有多种细分性类型特征,但它们也有一个共同的类型特征,即所有创世神话主体,都是创世神和特定族群(氏族、部落、族群、民族等)祖神的合一形态。基于这种特征,笔者将其命名为“世界祖宗型神话”或“祖宗创世型神话”。

大林太良据《山海经》“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等记载,将鲧禹洪水神话认定为原初是“捞泥造陆型”(陆地潜水型)创世神话(大林太良《神话学入门》)。中国学者叶舒宪、胡万川、吕微等都接受了这一类型认定。但在先秦典籍资料中,夏人创世神话绝不只涉及“鲧窃天帝息壤被杀”这样的关目,还涉及鲧、禹、启、涂山氏、共工等众多主体及丰富的故事,所以其类型可能远比“捞泥造陆型”复杂。更重要的是夏后氏“郊鲧而宗禹”(《国语》),夏人创世神话的主体(鲧、禹、启)都是夏人祖神。故不论夏人创世神话细分成哪种类型,从神话主体角度确认其为祖宗创世神话都较为准确(详见张开焱《世界祖宗型神话——中国上古创世神话源流与叙事类型研究》)。

商人创世神话一直未引起学界足够重视。现见关于帝俊(夋)娶羲和、常羲生10个太阳和12个月亮的神话,关于帝俊的子孙(司幽)为幽冥世界主宰的神话,关于帝喾高辛氏(帝俊的衍生性人物)儿子为天上参商二星、娶四神妻生神界“八元”的神话,关于帝俊生人间各族群祖先的神话,关于十日并出、众神性恶兽肆虐危害世界及帝俊命神羿上射九日下惩各神性恶兽平复灾难的神话等,都是在讲述日月星辰何来、诸神何来、人类各族群始祖何来、宇宙大灾难及平复灾难的故事,在任何民族都是创世神话的重要构成。故商人有创世神话是肯定的,而这创世神话的主角帝俊(夋)即甲骨文中反复出现的商人祭祀之神祖,其类型也是祖宗创世型神话。

周人历史上不信鬼神,似无创世神话。但至少到春秋晚期出现了炎黄神话传说,《国语》谓炎黄分姓姜姬,故他们实际上被指认为周人两大部落联盟族群姜族和姬族的祖神。袁珂和叶舒宪等学者都认为,《庄子》中关于“中央大帝”混沌的寓言,应源自更早的混沌创世神话。而这个混沌(浑敦)正和战国五方十神系统中的中央黄帝对应,故黄帝乃混沌大神。如果这个创世神话成立,其应属周人无疑。最高创世神黄帝是特定族群(姬族)祖神,其为祖宗创世型神话是可以确定的。

楚帛书甲篇创世神话在最近20多年里得到确认。它讲述的是伏羲娶女娲生四子,四子带领禹、契等创造世界的故事。这是迄今在文字记载方面最完整清晰的先秦创世神话。楚帛书甲篇第一句即“曰故大熊雹戏……”。“雹戏”即伏羲,“熊”乃楚王名号,故所有楚王都冠以“熊”号。显然,这个神话中的伏羲是楚人神祖,所以也是一个祖宗创世的神话。创世神皆是特定族群祖宗神,乃上述创世神话的共同特征,故均属世界祖宗型神话,或曰祖宗创世神话类型。

具有鲜明的中华文化特征

上述祖宗创世型神话有如下共同特征:第一,它们分别由华夏上古不同族群创造,故上古中国每个重要族群都有创世神话。所有创世神话的主神又是特定族群祖神,是创世神与祖宗神的合一。与希腊、希伯来神人两分的创世神不同,这些创世神亦神亦人,是神人或人神。当代神话学者视之为神话人物,历史学者视之为历史人物,都有一定道理,但都未能兼顾其人神兼具的特征。以此为核心构成的华夏上古神话,具有一种神史(“神性历史”)特征。这是华夏上古神话与西方mythos(虚构的神的故事)的重要区别。这些神话既有虚构特征,也有某些真实历史元素。因其神史特征,故流传过程中渐被历史化为真实存在的人事。

第二,中国上古多个创世神话在故事结构上有如下共同构成要素:世界始源混沌状态—创世元神(特定族群神祖)从混沌状态诞生—他们(或其儿孙)开始并完成世界初创—世界发生灾难—创世元神(或其儿孙)平息灾难完成二次创世。上述过程或以自然形式体现(如楚帛书神话),或通过诸神生殖关系和冲突体现。

第三,西方哲学家卡西尔《人论》谓中国上古唯一具有准宗教性的意识就是祖宗崇拜意识,此说未必绝对准确(中国上古自然崇拜意识也十分突出),但的确是卓见。以祖宗崇拜为核心的血缘宗法感情、意识和制度,是中国古代社会的基础。祖宗崇拜意识体现在中国上古文化和社会的方方面面,上古华夏诸族祖宗创世神话,就是华夏诸族祖宗崇拜意识的突出体现形式。

第四,上古华夏诸族融合统一的历史过程,也伴随着意识形态层面中华诸族神系一体化过程。此过程由每阶段统治者族群主导,因此以本族群创世神话祖神统合其他族群诸神是必然选择。故夏人祖神鲧禹在《尚书》中反成商人神祖夋(俊、喾、舜)的继任者,其后《国语》《山海经》《世本》《史记》中夏商及各族神祖又都成为周人祖神黄帝的后裔,以黄帝为始祖神的支系达25个之多。而在楚帛书神话中,伏羲又成为统合夏商周众神的坐标,至汉代因刘邦是楚人,故伏羲在意识形态统合过程中渐成中华万族一系的神祖,先出各族祖神都被统合于伏羲世系,或与其合一,或直接间接成其子裔和部属。故中国上古诸神关系具有“层累的神史”特征。

顺便指出,受祖宗崇拜的集体无意识影响,即使外来神话进入中国,也会发生族属化、祖宗化现象。盘古创世神话即为显例。学界长期聚讼盘古神话究竟源于本土还是外来的问题,其实更值得关注的是后世盘古形象的族属化过程。三国时期吴国徐整笔下的盘古乃一孤独宇宙巨人,无家无室、无族无群,的确近似于印度布尔夏创世神话的主体特征。但在稍后东晋葛洪的《枕中书》中,盘古就娶太元玉女为妻,天地人皇及此前中华各族始祖如伏羲、神农、祝融等均为其儿孙,盘古乃成中华各族万世一系的祖神。再往后的古代书籍及各族口头传说中,盘古都在持续族属化和祖宗化。如谓桂林有盘古祠,南海有盘古国,其国人皆姓盘古。徐整《三五历纪》中人形创世巨人盘古在后世某些典籍中还呈“龙首人身”形象(龙为华夏诸族神性图腾)。又谓盘古成为西南不少民族的始祖神,甚至有意将其与本族祖神混一(如盘瓠与盘古合称盘王)。此皆典型体现祖宗崇拜集体无意识的深层影响。

如将中国与巴比伦、埃及、印度、希伯来、希腊等几个古老民族的上古创世神话比较,会发现创世元神同时也是特定族群的祖神,这是中国上古创世神话的重要特征。无论是苏美尔—巴比伦的安启、提亚马特、阿普苏,埃及的阿图姆-拉,还是印度的梵天、生主、布尔夏,或者希伯来的耶和华及希腊的卡俄斯、盖亚、乌拉诺斯等,这些创世元神都不是任何特定人类族群的祖宗神,都没有人神兼具的特征。这些民族的创世神话,都可分别归入《新大英百科全书》“创世神话的类型与学说”词条中五种类型中的某一种。但中国上古创世神话中创世元神具有特定族群祖神这一主体特征,在这五种类型的任何一种中都无法获得准确表达。这也表明,当今的神话研究者有必要对人类创世神话的类型划分进行更加全面深入的思考。(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张开焱)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中西叙事传统比较研究”(16ZDA195)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厦门大学嘉庚学院)

原文链接:http://lit.cssn.cn/wx/wx_bwyc/202001/t20200106_5072109.shtml